美酒加咖啡

　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，她就喜欢那首只有邓丽君才唱得出味道来的歌。美酒加咖啡，我只要喝一杯。不错，她想，一杯就好了，我并不是一个贪婪的女人。

　　她这么想的时候，追她的那个男孩觉得她眼睛里多了一层他看不见的东西，雾一样，或者纱一样的东西，挡在他和她之间。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就很恐慌。他有一种预感，像当初他的室友们警告他时说的，你和她，根本就是两个世界。是的，两个世界。在她眼睛里多出这层东西之前，他从没这样肯定，现在，他发现自己一直都处于隔离状态。他一直都在她的世界之外徘徊。她是一个夜里游动的灵魂。夜幕是她的第二张面孔。无论他怎么努力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盏霓虹，在她的夜空里闪烁。

　　他变得悲哀起来。悲哀使他看上去不像平时那么简单，像一张没写没画过什么的白纸，或者一杯没有添加任何东西的白开水。他喜欢喝白开水，无论冬夏，只喝白开水。她却相反，永远是一杯咖啡。她喜欢蓝山。加糖。慢慢地饮。

　　他最终选择离开咖啡。他觉得他和黑夜在一起太久，她是他的黑夜。他希望有一天可以黎明。天亮了，他想他应该看得清她的心里装着什么。但他年轻，他没有那么多耐心。一杯咖啡凉了的时间，他走出了她的视线。她突然觉得轻松。轻松只是一杯咖啡的时间。她笑了，眼里落下一滴泪。

　　其实她心里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喜欢咖啡里面加一些酒的男人。那时他和她之间燃着一支红烛，火焰跳跃间，他把杯里的酒倒进了咖啡。美酒加咖啡。软软的歌声浮在夜里，空气中有一种旖蘼的味道。像这杯咖啡。他说。也像你。他凝视了一会，补充。

　　在咖啡成为咖啡之前，应该是什么？她那时很想这么问。最终没问。她有时不喜欢多话。话语有自己的特定位置，错了就像文字间的标点，意思可能就完全另样。她喜欢看他将美酒注入咖啡的过程。那是黑夜和黑夜融合的过程。在黑夜里，咖啡像黑色的火焰，燃烧。是那种缓慢的燃烧。没有喧嚣。没有张扬。

　　他有过妻子。她像一张白纸。他说。他的说法让她想起那个男孩。只喝白开水的男孩。也像白纸。而我像黑夜。我喜欢昏暗的气氛。他笑，笑容也不是那种灿烂的，慢慢漾动，像美酒加入咖啡的过程。

　　一张白纸在黑夜里能做什么呢？只能被覆盖吧。她看着窗外的夜幕想。我也曾经覆盖了一张白纸。那上面什么都可以画。但我没有画。我没有激情。我只喜欢喝咖啡，一杯就可以。我不是贪婪的女人。

　　但她选择过离开。像那男孩对她的离开。她不知道他是否曾经想念过与她一起喝咖啡的日子，她只是觉得此刻她是想念他的，他是个和她一样喜欢黑夜，喜欢咖啡，喜欢萨克斯，喜欢邓丽君，低声说话，话语不多的男人。

　　那时她忽然觉得陷在黑夜里的时间太久了。慢慢燃烧的火焰快要熄灭了。她有一种恐慌。窒息的感觉。她忽然想念白天，想念是一些春风里发芽的草，蔓延的速度几乎来不及想，就已经漫山遍野里绿了。

　　他说他不会离开，他会一直等在黑夜里，等着她回来，一起喝蓝山。他甚至笑了笑，还有美酒。他说。我是一个固执的人。